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先别急着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这句不是李白写的。写它的人叫李贺,比李白晚生八十多年,也写了一首《将进酒》。
我们太熟悉李白那一首,熟悉到以为《将进酒》只有这一个版本。
其实“将进酒”是汉乐府旧题,本来就是一首劝酒歌。李白借它浇自己的块垒,李贺也借它,摆了一桌完全不同的酒。哔哩哔哩知乎
李贺的席面要满得多。琉璃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酒,小槽压出的酒滴红得像珍珠。桌上写着“烹龙炮凤”,当然是夸张,可那种油亮、浓烈的香气几乎要从字里溢出来。
四周是罗帏绣幕,龙笛和鼍鼓一起响,皓齿的歌女在唱,细腰的舞女在转。眼睛、耳朵、鼻子、舌头,全被填满了。

然后他忽然写了一句: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春天快过完了。桃花一片一片往下掉,像一场红色的雨。刚才还那么热闹,这一句下来,整间屋子都凉了。

最后两句更狠: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喝吧,从早喝到晚,一直喝到醉。因为人一死,酒就送不到坟头了。
刘伶是竹林七贤之一,以嗜酒出名,可他的坟上,也等不来一滴酒。微信公众号

写这首诗的人,只活了二十七岁。知乎
他写诗也像在跟时间抢。李商隐给他写的小传里说,他每天骑一头驴,带一个小童,背一只旧锦囊出门。路上想到句子,就写下来投进囊里;晚上回家,再把纸条倒出来,整理成篇。知乎
不是坐在桌前等灵感,是天天出门去捡。
李贺是唐宗室的后裔,家道早已中落。父亲叫李晋肃,“晋”和“进”同音,按当时的避讳规矩,他不能去考进士。韩愈专门写过一篇《讳辩》替他鸣不平,话说得很重,结果还是没有改变。
他后来只做到从九品的奉礼郎,管祭祀时的位次,再后来辞官回昌谷,靠朋友接济过日子。
所以这桌酒,不是富贵闲人的夜宴。那些琉璃、琥珀、龙笛、鼍鼓,越写得华美,越像一个人知道自己留不住什么,索性把全世界的颜色都堆到眼前。
李白的《将进酒》里也有老,也有愁。“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同样是对着镜子心里一惊。可李白身边有岑夫子,有丹丘生,他可以点名,可以劝酒,可以喊“杯莫停”。到了最后,他说的是“与尔同销万古愁”——愁再大,还有一个“尔”陪他一起销。
李贺没有这个“尔”。他的诗里也有“君”,但那个“君”更像一个泛泛的、被劝酒的人。到了结尾,声音全停了,只剩下一抔坟头土。
不能说谁写得更好。两首诗,是两种面对死亡的样子:李白把酒举起来,和朋友一起把愁压下去;李贺把酒举起来,看见对面坐着的是坟。
下次再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不妨也读一遍“琉璃钟,琥珀浓”。同一个题目,一个把你拉回酒桌,一个把你送到坟前。唐诗的厉害,有时候就在这种同题的不同答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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