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元过期面筋索赔1000元被驳回，“进店就录像”写进了判决

济南历城区一家超市，2024年4月22日，单某花4.5元买了一包辣干子味面筋。生产日期2023年11月7日，保质期150天，已经过期。

他依《食品安全法》第148条索赔1000元。历城区市监局2024年5月7日出具《投诉举报告知书》，决定不予立案；区政府行政复议维持。到了济南市历城区法院，判决是退还4.5元货款、驳回1000元惩罚性赔偿，二审维持原判。

新黄河今年10月13日报道这个案子，评论区问得最多的是同一句话：买到过期食品赔1000元，不是白纸黑字写在法律里的吗？

答案藏在判决书查明的几个动作里。进店即开启录像，对生产日期着重拍摄，付款时未向超市工作人员提出或交涉、径行结账离开，回到自己车内后再着重录像，随后投诉举报。还有一条压得最实：他有数十件此类索赔诉讼案件。

历城区法院华山法庭法官栾庆文的表态是，法律保护消费者合法权益，但不鼓励以牟利为目的的“知假买假”。

这几个动作里，我认为最要命的不是录像。留证据谁都会做，法院也没说录像有错。把它推过线的是“付款时一句话都没跟店员说”——正常人在货架上摸到一包过期零食，第一反应是拿着它去找人，不是先结账、回到车里再开机。

3元那包方便面，拿到了1000元

另一头有个方向相反的结果。

据市监系统业内号披露：2024年7月，哈尔滨道里区，24岁的赵某在超市买了1包过期的康师傅牛尾汤面，3元，录像取证后主张退还货款3元并赔偿1000元。一审败诉，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改判，支持3元加1000元。超市不服，向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理由包括当地多部门2025年联合发文规范投诉举报、市监局信访意见把赵某定性为“职业索赔人”。2025年12月，黑龙江省高院裁定驳回再审申请。

信源等级我先交代清楚：济南案有权威媒体报道、有法官具名表态；哈尔滨案我只找到市监系统业内号的转述，没能核到案号和裁定书原文。两份裁判文书我都没看到，所以我不打算替哪一位法官下结论。

但两案摆在一起，有一点能确认：3元和4.5元，都是过期食品，当事人都做了录像取证，一个拿到1000元，一个拿到0元。差别不在价格，也不在“知不知道它过期”。

对普通读者来说，济南案那份判决书是眼下能拿到的、把“哪些动作会被认定成牟利”写得最具体的一份材料。

拆单这条路，2024年8月就封了

规则的正式落点是2024年8月22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惩罚性赔偿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4〕9号）。

跟普通人关系最大的其实是第一条：因个人或者家庭生活消费需要购买的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请求惩罚性赔偿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第十二条第二款把举证责任压给了商家——生产者或者经营者主张购买者明知不符合安全标准仍然购买索赔的，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商家嘴上说一句“你肯定是知假买假”，不算数。

第十三条、第十四条处理的才是被收紧的那部分：短时间内多次购买同一款食品、要求按每次分别计算的，法院按多次购买的总数，在合理生活消费需要范围内支持。

人民法院案例库有个入库参考案例（编号2024-07-2-084-002）把这条讲得最透。张某买了46枚咸鸭蛋，坚持分46次结算付款，索赔46000元。法院既没驳回，也没支持每次1000元，而是以46枚咸鸭蛋的总价款为基数，判价款十倍。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法官谢勇在案例解读里写的那句话值得记住：对于普通消费者，应当依法支持其提出的惩罚性赔偿请求；不能仅因“知假买假”“职业打假”，就排除食品安全惩罚性赔偿责任的适用。

分46次结账拿不到46个1000元，分10次买2元的火腿肠也拿不到10个1000元。基数只按总数算。

从终止调解到移送公安

变化更快的是另一条线。

2026年1月10日，市场监管总局以第121号令修订发布《市场监督管理投诉举报处理办法》，4月15日起施行，新增6条、修改22条，原暂行办法同时废止。新增内容里对索赔方影响最直接的一条是：对敲诈勒索、骗取赔偿等违法索赔，终止调解，并移送公安机关依法处理。办法同时明确不得滥用投诉举报权利牟取不正当利益，投诉人应当提供真实身份信息和相应的事实依据，提供虚假材料、冒用他人名义、拒不配合核验真实身份的不予受理。

“移送公安”这四个字，2026年下半年落得很快。

辽宁丹东东港大孤山镇，今年4月，王某在一家连锁便利店挑出2瓶过期椰汁，分开单独下单。几天后曹某、曹某冬打来电话，搬出法规条款、背着准备好的索赔话术，以网络平台曝光、编造不实情况投诉相要挟，门店最终赔了2000元。这伙人2023年就在省内结伙，分工明确——有人踩点找过期商品并拆单购买，有人研究法规、编写话术。通报口径是横跨15省33市、作案45起、涉案120余万元，8月10日收网，3人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这个案子我只查到行业协会和自媒体的转述，没核到丹东公安的原始通报；网传的“每笔索赔1000元”也只出现在自媒体版本里，能确认的是门店共赔了2000元。

8月28日，长春市公安局公告，依法打掉以申某松为首的涉嫌黑恶性质犯罪组织，抓获涉案人员20余人。此人网名“松哥打虎”，抖音粉丝约150万，自2023年以来以“曝光商品瑕疵”“维权打假”为名，对全国百余户商家实施敲诈勒索、寻衅滋事。

9月23日，桂林市公安局通报，打掉以肖某杰、刘某森为首的恶势力犯罪组织，8月9日收网抓获13人，破获本地涉嫌敲诈勒索刑事案件23起、另查明涉及全国各地案件130余起，其中10人已依法逮捕。手法分三步：二至三人组合报团混进景区购物店，故意引导售货员对商品作不实讲解，同时用随身隐蔽设备全程录像；随后大额消费，单笔数千到数万元；紧接着翻脸，以虚假宣传为由哄闹退款并索要多倍赔偿，威胁向监管部门举报、把偷拍视频发到网上。

桂林这份通报里有一句定性，我认为是整件事的分界线：其行为明显超出合理生活消费需要，与正常消费者正当维权、社会舆论监督有本质区别。

9月29日央视新闻又报了一起：山西长治壶关县公安局打掉一个假借“消费维权”实施敲诈勒索的恶势力犯罪组织，抓获3人，手法是流窜多地批量购买药品、故意夸大瑕疵，利用药店怕被处罚的心理以“举报、曝光”相要挟。

商家赢了官司，不等于账清了

看到这里容易得出一个结论：打假的全是坏人，商家终于能清净了。

这个结论我不认。

郑州刑事律师张冠旭9月8日在抖音上讲得很清楚：商家销售过期食品，仍然可能成为敲诈勒索的被害人，但其违法经营不能因此被一笔勾销。他当时正在办理多起职业打假涉嫌敲诈勒索的案件，其中一名8月初被抓的当事人已成功取保，另有两起明确按无罪方向辩护。

刑事上是不是敲诈，看的是有没有以曝光举报为筹码、索要超出法定范围的财物；行政上该不该罚，看的是有没有卖过期货。两套账，勾销哪一边都不对。

山东淄博那个海参案，把民事这条线划得更细。

2025年5月，张强（化名）在一家海参专卖店买了5斤干海参，800元一斤，共4000元，当场带走1斤，剩下4斤分两个包裹寄往两个不同地址。他拿1斤去送检，报告显示蛋白质14.4g/100g，不符合GB 31602-2015《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干海参》要求的40g/100g。另外3斤他拒收快递，做了证据保全公证，公证书载明“未拆封、密封保管”，公证费3500元。9月起诉：解除合同退货款4000元、十倍赔偿40000元、维权费5100元。

淄博市周村区人民法院南营法庭查明，2022年至2025年期间，张强在全国多地法院提起过多起类似诉讼。商家这边则拿出了该批海参的进货凭证，并委托专业机构检测水分、含沙量、水溶性还原糖、复水后干重率、盐分、蛋白质6项，结论符合SC/T3206-2009，已履行进货查验义务。

判决：解除合同，张强退还未拆封的3斤海参，商家退还对应货款2400元，酌情支持维权费1500元；驳回十倍赔偿40000元。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官后语只有八个字——司法保护诚信，不保护投机。

这个案子对普通读者的价值不在“打假人输了”。它把148条里那个常被忽略的词摆到了台面上：对经营者，法律要求的是“明知”。商家只要能证明自己履行了进货查验义务、不知道这批货有问题，十倍赔偿就可能不成立。真到你要维权那天，决定能不能拿到钱的，很多时候是对方台账做得有多齐。

70元和1000元之间

回到货架前。

10月29日，抖音上一个粉丝200的账号发了条视频：在京东外卖点到一份餐，吃出苍蝇。视频、照片、订单全留了，联系商家，对方拒赔，还反过来说她敲诈勒索；平台客服来电，给的补偿方案是70元。她没接受，已经在12315提交投诉举报，依148条主张法定赔偿。这条视频有41个赞、18条评论，评论区有人说在同一家店也吃到过虫子。

这是当事人单方陈述，商家和平台都没有公开回应，12315的受理结果也没出来，我不能替它下结论。但它提的问题很实在：平台给70元，法律写的下限是1000元，中间这930元怎么谈？

我的判断是：这1000元还在。被拿掉的只有两件事，多买多赔，和拿举报换钱。

法释〔2024〕9号第一条没动，最高法在入库案例解读里那句“对于普通消费者，应当依法支持”也没动。真遇上，我会这么做。

当场交涉。这是济南案里最要命的缺口——付款时一句话没说，回到车里才开始录像。把东西拿到店员面前，这个动作是事后最难伪造的一步，也是你和“牟利型索赔”最直观的区别。

东西别扔。小票、支付记录、商品实物带生产日期和批号的照片一起留，吃剩的也别急着丢。

别拆单、别分次结账、别短时间反复买同一款。这条路2024年8月就封了，法院只按总数算。

举报和索赔分开走。12315该投诉投诉，这是权利。但“不给够钱我就天天举报让你停业”这句话别出口——民事维权和刑事敲诈之间，隔的就是这一句。

别学海参案那套操作。分寄两个地址、拒收快递、先做证据保全公证，那是给法庭准备的，不是给厨房准备的。40000元一分没拿到，3500元公证费先搭了进去。

能确认到哪一步

这些案子的信源等级不一样，我按能核到的程度写。

核到官方通报或权威媒体的：济南历城案（新黄河）、长春市公安局8月28日公告、桂林市公安局9月23日通报、山西长治壶关案（央视新闻）、市场监管总局第121号令（央视新闻）。法释〔2024〕9号和入库参考案例2024-07-2-084-002，是最高法公开发布的文本与法官署名解读。

只有转述、我没能核到原始文件的：丹东东港椰汁案（行业协会与自媒体转述）、哈尔滨3元方便面案（市监系统业内号）、淄博海参案（律师号与行业号发布的案例稿，未见裁判文书原文）。121号令里“移送公安”具体落在第几条，我没查到条文原文，正文只用了新闻稿表述，没标条号。

风向确实变了，变的是把索赔当生意做的那批人。货架前拿到一包过期零食的普通人，该交涉交涉，该留证留证，该投诉投诉。1000元那条底线没被拿掉，只是不再允许有人把它拆成46份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