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手摸螃蟹的往事与温情

螃蟹

父亲捉螃蟹从来不用笼子。他说，笼子捉的是傻螃蟹，真正的好螃蟹，得用手去摸。

中秋前后，夜里起了北风，父亲便带我下河滩。他穿一双旧胶鞋，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光柱晃过水面，石头底下便闪出几点幽绿的光——那是螃蟹的眼睛。父亲弯下腰，轻轻翻开石头，拇指和食指一夹，一只青壳螃蟹便悬在半空，八只脚乱蹬，两只螯钳徒劳地张合。他顺手扔进桶里，咚的一声，像投了块小石头。

“看好了。”父亲把手电递给我，“翻石头要轻，别搅浑了水。螃蟹受了惊，就往泥里钻。”我学着他的样子，蹲在浅水里，手心贴着凉丝丝的石头边沿，猛地一掀。果然，一只小螃蟹缩在沙窝里，举着两只大螯对着我，像举着两把小剪刀。我一慌，手缩回来，它便横行着钻进石缝，不见了。

父亲笑：“胆子比螃蟹还小。”

那晚我们摸了半桶。回家路上，父亲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光柱里飞着细小的蠓虫。他说，他小时候爷爷也带他摸螃蟹，有一回摸到一条水蛇，吓得把桶都扔了。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什么，螃蟹又不会咬人。它夹你，你就让它夹，夹疼了它自己就松了。”

第二天蒸螃蟹，满屋子腥香。父亲掰开一只，黄澄澄的蟹膏淌到壳沿上。他把蟹盖递给我：“吃吧，膏最多。”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他就在对面笑，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河滩上被水冲出的沟。

后来父亲腰不好了，中秋不再下河。市场上买的螃蟹，个大，肥，可蒸出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手电光晃过的水波，少了石头底下的那一点幽绿，少了父亲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踩着的那条河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