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七年九月初一,一道上谕从紫禁城发往礼部。
上谕里说,文皇帝朱棣“中定艰难”,和太祖朱元璋“二圣同创大业”,庙号应当称“祖”。于是,“太宗文皇帝”改成了“成祖文皇帝”。
同一个月里,礼部又给一个从没当过皇帝的人上了庙号:睿宗。
前者是朱棣,死了114年。后者是嘉靖的亲爹朱祐杬,生前只是兴王。
两件事,一道办。
要弄明白这件事,得先看太庙里的“房位”。庙号,就是皇帝死后在太庙里的名号。
明朝太庙是“同堂异室”,一座大殿隔出九间,每间供一位皇帝。九间满了,再进新人,就得请一位老人搬去偏殿,这叫“祧迁”。
搬家有规矩。开国之君和始祖万世不祧;有大功的,也能拿到“不祧”的待遇。到嘉靖初年,太庙里有三位不祧:德祖、太祖、太宗。

朱棣的“太宗”是怎么来的?
永乐二十二年,朱棣死在北征回师的路上。儿子朱高炽给他上庙号“太宗”。按“祖有功而宗有德”,“太宗”已是“宗”里最高的。
但朱高炽没法给得更多。他爹是造反夺的位,对他而言,称“祖”等于承认靖难是“再造”,也等于把“燕贼篡位”四个字重新翻出来。
所以“太宗”一用就是114年。长陵的圣号碑上,刻的也是“大明太宗文皇帝之陵”。

转折落在嘉靖身上。
正德十六年,武宗无嗣,兴王世子朱厚熜以藩王入继大统。他即位后的第一件大事,是“大礼议”:不认孝宗为父,要追尊生父兴献王为皇帝。
争了十几年,他赢了。兴献王成了“献皇帝”,有庙,有谥号。但还差一步——“称宗祔庙”,把神主放进太庙。
太庙九室已满。按“亲尽则祧”,论辈分最远的是德祖。可德祖也是万世不祧。
嘉靖的办法是:先改太祖为“始祖”,把德祖从上头挪走。
这一步动了朱棣的根基。
德祖一祧,太祖居中独尊,不再和太宗构成“父子异昭穆”。加上此前郊祀改制,嘉靖罢掉了太祖、太宗并配,改为太祖独配。
朱棣在礼制里的位置,一下被削掉两截。
太庙的位置,其实早在祧德祖时就腾出来了。“成祖”更像一笔补偿。
因为朱棣是嘉靖这一系的“帝系”来源,不能真的踩到底。
于是有了嘉靖十七年那道旨意。知乎专栏知乎
上谕说得很直白:“朕为我国家之兴,始皇祖高皇帝也。中定艰难,则我皇祖文皇帝也。二圣同创大业,功德并焉,宜称祖号。”
意思很清楚:朱棣和朱元璋一样,是创业的人。既然创业,就该称“祖”。
九月十一日,兴献王被上庙号“睿宗”。
朱棣从“宗”升到“祖”,兴献王从“献皇帝”升到“睿宗”。一升一进,落在同一场礼里。
后面的事更像话本。
嘉靖二十年四月,太庙起火。火从仁宗庙烧起,蔓延到成祖庙、太庙,“各庙尽付煨烬”。只有嘉靖给亲爹修的庙,完好无损。知乎专栏

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文皇帝的神灵不高兴了——把“太宗”改成“成祖”,又让睿宗一起进庙,祖宗不安。
嘉靖没理。他重建太庙,把睿宗正式请进正殿。后来孝烈皇后去世,他又借机把仁宗的神主祧了出去。
至于长陵那块碑,他也没舍得砸。只在上头加了个木套,刻上“成祖”。
直到万历年间,雷火烧了碑楼,重建时才刻成“大明成祖文皇帝之陵”。一块碑,两个字,拖了六十多年才改干净。

庙号本是死人身后的评价。“祖有功而宗有德”,听着像一把尺子。
到了嘉靖手里,尺子成了橡皮筋。需要打压时,把太宗从配享里拿掉;需要补偿时,把他升成“祖”;需要给亲爹腾位置时,再让仁宗搬走。
清朝把这套玩法继承得更彻底。努尔哈赤是太祖,皇太极是太宗,福临是世祖,玄烨是圣祖。三祖一宗。雍正给康熙的解释是“名为守业,实为创业”。知乎
你看,庙号从来不是给死人排座次。它是活人手里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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