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醒瓜与童年夏日的记忆
西瓜汁
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有一口井。每年夏天,井边就会多出一个大西瓜,圆滚滚地躺在竹篮里,浸在刚打上来的井水里。
我蹲在旁边数数,数到一百,西瓜就该翻个面。外婆说,这叫“醒瓜”——让每一面都醒一醒,醒过的西瓜,心是凉的。
那年我七岁,看外婆切西瓜。刀尖刚触到瓜皮,“咔”的一声,瓜就自己裂开了,红瓤像一朵突然盛开的晚霞。外婆把瓜瓤挖出来,用纱布裹着,使劲拧。汁水滴滴答答落在搪瓷盆里,声音像极了午后的阵雨。
我伸手去接,外婆轻轻拍我:“急什么,要等它醒第二回。”她把瓜汁放进井里,用绳子吊着,让我数到三百。那三分钟,是我童年里最漫长的夏天。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有一年特别热,妈妈榨了西瓜汁,加了冰块递给我。我喝了一口,说好喝。但心里知道,少了点什么。少了井水的凉,少了纱布拧出来的渣,少了外婆用蒲扇扇着风说“再醒一会儿”。
去年外婆病了,我去看她。她指着墙角说:“有个西瓜,你去醒一醒。”我拎着竹篮走到井边,蹲下来,数到一百,翻个面。阳光穿过槐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像谁打翻了一盆碎金子。
我把西瓜汁端到外婆床前,她喝了一口,笑了:“这回没数错吧?”
我说:“没数错,三百下。”
其实我没数。我只是坐在井边,把七岁的夏天,又过了一遍。
西瓜汁会喝完,但井还在,槐树还在。夏天的风吹过来,还是那个味道——甜甜的,凉凉的,像外婆喊我回家时,拖得长长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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