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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鱼是深海里的刀子。
渔民说，刚出水的带鱼银光闪闪，像一柄柄刚开刃的剑，能照见人影。可一离开水，那层银膜就暗了，软塌塌地躺在碎冰上，眼睛鼓着，嘴还张着，满口尖牙来不及收。
我小时候怕带鱼。妈从菜场拎回来，往水池里一扔，那鱼段还在动，尾巴拍得水花四溅。她刮鳞——其实带鱼没有鳞，刮的是那层银膜，刮完了鱼身发灰，她才满意：“银膜腥，得刮干净。”切段，用盐和料酒腌上，油锅烧热，鱼段裹薄薄一层面粉，下锅煎。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满屋子都是海的味道。
煎带鱼要耐心。妈守在灶前，一块块翻面，两面金黄才夹出来，搁在搪瓷盘里，底下垫张吸油纸。我趁热偷吃，外皮脆，里头嫩，中间一排细刺，得用舌尖慢慢抿。她看见了，拍我手：“等凉了再吃，当心刺。”可凉了就不脆了。
后来我去北方念书，食堂也有带鱼，红烧的，泡在酱油汤里，咸得发苦。寒假回家，我跟妈抱怨，她第二天就买了两斤，煎好晾凉，装进保鲜盒让我带走。火车上我打开盒子，带鱼已经软了，油渗出来，沾了一手。
那年春节前，妈查出血糖高，医生让少吃油炸的。她照样煎带鱼，只是自己不动筷子，坐旁边看我吃，说：“你吃，我看着就高兴。”我夹一块给她，她摆摆手：“太油了，不吃了。”可我记得，她以前最爱吃带鱼尾巴，煎得焦脆，嚼起来咯吱响。
前几天视频，她说冰箱里冻着带鱼，等我回去煎。镜头一转，我看见厨房墙上挂着那把旧锅铲，木柄磨得发亮——煎了三十年的带鱼，铲刃都卷了边。
带鱼还是那柄深海的刀，只是落到妈的锅里，就变成了一盘温吞的、等我回家的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