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菜园里的芋头与亲情记忆
芋头
外婆的菜园在坡地上,芋头长在最洼的角落。宽大的叶子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雨打上去,噼噼啪啪的,像在敲小鼓。外婆说,芋头这东西贱,不挑地,给点水就疯长。
可我小时候最恨芋头。蒸熟的芋头黏糊糊的,蘸白糖也咽不下。外婆就变戏法:把芋头擦成丝,拌上红薯粉,捏成丸子炸得金黄酥脆。我蹲在灶台边偷吃,烫得直呵气,外婆拿筷子敲我手背:“馋嘴的雀儿。”
去年霜降前,我回老家帮外婆挖芋头。铁锹刚插进土里,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外婆心疼得直咂嘴:“轻点轻点,伤着芋娘了。”她说的“芋娘”是母芋,圆滚滚的,浑身长满毛须,像土里埋着的刺猬。小芋头围着它长一圈,外婆叫它们“芋仔”。
“做人要学芋头。”外婆蹲在地上分拣,把大的放进竹筐,小的留着做种,“露在外头的叶子怕晒,可地底下的块茎闷声长肉。不声不响的,才养人。”
那天晚上,外婆用新挖的芋头炖了排骨。芋头吸饱肉汁,变得绵软油亮。我连吃三碗饭,外婆坐在对面笑,灯光照着她手上洗芋头时沾的黏液,亮晶晶的,像抹了层桐油。她忽然说:“你妈小时候也嫌芋头噎人,我就把芋头蒸熟捣成泥,和进糯米粉里做粑粑。她带到学校,同学都抢着吃。”
我这才明白,那些黏糊糊的芋头背后,藏着一个母亲对女儿、外婆对外孙的两代妥协。如今外婆的菜园要改种果树了,她说芋头费地。可我知道,明年开春,最洼那个角落,还会有几片绿伞冒出来——外婆留的芋仔,已经埋在米缸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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