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闭眼涨”到“增速为零”:爱马仕也卖不动了?
真正的奢侈品从来不是价格标签,
而是人心。
当最不可一世的商业神话也开始亲口承认“困难”,
你就该知道,
所有依靠人为制造稀缺来支撑溢价的潮水,
是该要到退潮的时候了。

“爱马仕卖不动了”,这句话单独看像一句玩笑,因为在我们这代人的直觉里,爱马仕是不太可能卖不动的。
要知道爱马仕在奢侈品界的地位,别的品牌在山下卷生卷死抢客人,它在山顶打坐。
别的牌子涨价,消费者骂娘;爱马仕涨价,消费者排队说谢谢,还要附赠一句“麻烦再涨点,显得我包更贵”。
全球二手市场长期统计它的包比黄金还能保值,Birkin(铂金包)的二手价过去十年涨了九成多,同期的金价看了眼它的涨幅,陷入了沉默。
就是这么一个神仙品牌,在刚刚过去的十月底(2026年10月22日),交出了一份“神仙失手”的成绩单。
三季度收入40.96亿欧元,按固定汇率同比增长4.3%。
单看这个数字,你可能觉得还行,好歹是正的,很多公司做梦都想有4.3%,但这个数字放在爱马仕身上,是它自2020年初疫情以来最慢的单季增速,而且低于市场预期的5%以上。
这就好比全班第一考了95分,大家不问为什么没考98分就已经很克制了,老师竟然还把他的三好学生提名给撤了。
再看区域数据:以中国市场为主的亚太地区,不含日本,三季度营收16.50亿欧元,固定汇率增速为零。
不是放缓到个位数,是原地踏步,一分钱没多卖。
而且这个数字比市场预期的1.55%还要难看,整个亚太现在全靠韩国一个地方撑着,你要是把韩国拿掉,大中华区的脸会更挂不住。
爱马仕的CFO在业绩电话会上直接说,亚太地区的宏观环境持续承压,中国这个他们最大的单一市场,现在的情况“非常困难”。
爱马仕这个品牌,几十年的公关策略就是两个字:沉默。
它不解释,不讨好,不追热点,连涨价都懒得发公告。
现在它主动开口说难,相当于班里永远考第一的学霸,考完试主动找到你说“兄弟,我这次砸了”,这句话本身的信息量,比任何一款新包的发布都大。
资本市场比消费者的反应诚实得多,财报(发布)当天,爱马仕股价盘中一度跌超9%。
它的股价在2025年初摸到过每股2957欧元的历史高点,现在已经跌到盘中最低1234欧元,接近腰斩,年内累计跌幅约39%。
有从业者写了个很克制的判断:如果全年跌幅维持在这个水平,这将是爱马仕1993年上市以来最差的年度表现。

那问题来了:到底是谁不买爱马仕了?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中国人没钱了。
这个理解,在冷月看来不能说是错的,但至少是粗糙的。
央行前三季度金融数据摆在那:前三季度住户存款增加9.39万亿元,9月末人民币存款余额349.45万亿元,同比增长7.5%。
国家统计局同期给的是:前三季度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230元,名义增长5.3%,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4.4%。
说白了,钱还在进账,账户余额还在涨,只是涨得慢了,然后大家把这笔钱死死按住不花。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中国家庭的钱大量压在房子里,房产在家庭资产里的占比超过六成,这个比例远高于欧美。
过去十几年房价单边上涨的时候,大家看着自己的房子天天升值,消费起来底气特别足,觉得反正房子在帮我打工,多花点钱买个包不算什么,大不了年底房子涨的钱就赚回来了。
现在这套逻辑反过来了:房子不涨了,甚至缩水了,你的工资条数字没变,但你心里那个“我到底有多少钱”的数字变了。
这就好比一个卡里有五十万存款、房子账面价值五百万的人,觉得自己是准千万富翁,敢买包、敢换车、敢说走就走,因为房子每年涨的那几十万,等于一份停不下来的“心理工资”——钱虽然取不出来,但在心理账户上是真金白银。
现在房子不涨了,甚至缩水了,他卡里还是那五十万存款一分没少,但他觉得自己被降薪了。
换言之,人的安全感从来不是看银行余额,是看资产价格和现金流能不能让你睡得着觉。
当安全感掉下来,最先被砍掉的不是吃饭、看病、孩子上学,而是那只两万欧元的包,或者那件没有强烈购买动机的大衣。
奢侈品不是必需品,却要占用一大笔现金,还会让你在饭局上被问一句“多少钱买的”。

爱马仕的CEO其实早就把话挑明了:中国客户分两层。
一种是高净值核心客户,真·有钱人,买爱马仕跟咱们买奶茶一个心态,经济好不好都照买,这批人的复购依然稳定。
另一种是“向往型消费者”,年收入几十万到一百万,背LV觉得差点意思,咬牙上爱马仕刚刚好,配货配得肉疼但还能接受,本质上是用丝巾和入门款蹭一蹭顶奢的身份感。
过去十多年,奢侈品行业的增长神话,主要就是后面这种人在持续提供支撑。
毕竟真正的顶层富豪就那么多,再能买也有上限,只有千千万万往上够的中产,才能撑起每年两位数的增速。
现在恰恰是这批人开始收手——钱没消失,是花钱的优先级被重新排序了。
胡润报告的数据:中国富裕家庭预计未来一年平均减少24.2万元的物质消费,其中手表减少12.3万,珠宝减少5.5万。
注意,减少的是“物质消费”,不是总消费。
钱没有不花,是花到了别的地方——旅行、演出、一顿好饭、一场体验。
整个行业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体验型奢侈消费的增长速度是实体奢侈品的1.5倍。
道理很朴素,包会过时,照片会糊,但“那天晚上我们玩得很开心”这句话,可以讲很多年。

再看财报的业务结构,更能说明问题。
三季度皮具和马具收入19.12亿欧元,同比增长10.8%,前三季度增长10.2%,是集团唯一还在两位数增长的部门。
经典款和新款都还有人抢,真正出问题的是包以外的东西:成衣和配饰收入11.41亿欧元,下滑2%,这是近十年都很少见的转负;腕表下滑6%;珠宝家居所在的部门下滑1.1%;香水美妆下滑0.7%。
管理层说得很直白:成衣的下滑完全来自中国,其他所有地区这个部门都在涨。
这个结构非常值得细品:爱马仕没有失去包,它正在失去包之外的一切。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买包的人和买别的东西的人,是两拨人。
顶级富豪买包,不需要先买十件衬衫,人家直接冲着Birkin(铂金包)去的。
真正被成衣配饰的数据拖累的,是那些“为了拿包而顺便买衣服”的中间层,而中间层退出,恰恰连着爱马仕那套最著名的潜规则——配货。
配货这事,官方从来没承认过,但全世界都知道它存在。
你想买一只公价十万出头的Birkin,柜台上没有现货,你要先买丝巾、买瓷器、买拖鞋、买成衣,国内沿海地区比例大概1比1.2,极端时期到过1比2。
也就是说,一只十万块的包,实际落地成本可能二十万起步。
这套机制的高明之处在于,它不写在任何价目表上,但你绕不开它——你花钱买的不是包,是“你配拥有这只包”的资格认证。

为什么这套游戏能玩几十年?因为它抓住了两个命门。
第一,奢侈品的核心价值从来不是产品本身,是稀缺性,是“别人买不到而我能买到”。
配货把稀缺性做成了流水线:你消费越多说明你越忠诚,忠诚的人才有资格排队,排队的人拿到的包才够稀缺,一个完美闭环。
第二,过去十几年,这个闭环还附带理财属性。
爱马仕每年雷打不动涨价10%-13%,Birkin在二手市场长期高于公价,巅峰时期热门款溢价能到公价的两倍多。
于是买包变得像打新:你配货买的丝巾瓷器虽然是“垃圾资产”,但拿到的包转手能赚,一进一出,配货成本被覆盖还有盈余。
买包等于强制储蓄加被动收入,全世界哪有这种好事,“精明的”消费者怎么可能会放过?
所以过去的中国市场,爱的不是爱马仕,是“买爱马仕稳赚”的确定性。
而2026年的现实是,这个确定性塌了。
塌的方式很有意思,两头同时漏气。
一头是门店端的松动:有消费者发现,以前一个菜篮子Picotin春节要配一万多的货,现在一支唇膏就能把热门款带走,甚至不用配;柜姐的态度从“高冷”变成了主动问“有没有想要的包”。
巅峰期想见柜姐都得先预约,想拿包得先学会“养马”,现在轮到品牌养客人的耐心了。
另一头是二手市场的塌缩:Bernstein的拍卖数据显示,Birkin 25的二手成交价从2022年零售价的2.6倍,回落到了1.7倍。
在更广的范围里,超过六成的爱马仕包在二手市场跌价,普通尺寸、非热门色的款式,跌幅最高能到六成。只有Birkin 25金刚色这种顶级硬通货还维持着高溢价,但那是金字塔尖上很小的一部分。
于是精明的消费者开始算账:与其在门店花二十万配货拿一只包,不如去二手市场花十二万买全新现货,不用等,不用看脸色,不用买一堆自己根本不想要的瓷器。
以前想买爱马仕,你只能进入它的规则;现在你打开二手平台,现货,明码标价。
这一分流,门店的配货循环就失去了燃料,成衣和配饰这种“门票型消费”立刻现出原形。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买一件三万的普通大衣,除非它能换一只Birkin,一旦换不到,或者觉得不值,需求就消失了。
皮具和成衣配饰之间的增长差距,被管理层自己承认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

除了钱的问题,还有年轻人在精神上先退场了。
Z世代对爱马仕那套“老钱”叙事,不是无感,是免疫。
“老钱风”这个概念,本质是给上一代富人拍纪录片:低调的颜色、古老的工坊、马具的历史,翻译过来就是“我们家有钱已经超过一百年了”。
这个叙事对正在崛起的中产是有效的,因为中产需要参照系,需要知道“真正的有钱人长什么样”。
但年轻人不需要,他们没打算进入老钱的圈层,也不想假装自己是老钱。
他们是刷短视频长大的,见过太多品牌故事,也见过太多品牌翻车,对“传承”、“手工”、“低调的奢华”这一套词汇的免疫力极强。
你给他讲一百年的马具史,他可能点头,但掏钱那一刻他问的是:这东西上脚好不好看?我的朋友会不会觉得我有品位?这钱花得值不值?
更狠的是,让一个年轻人为了logo的心理暗示去配货二十万,他会反问:这些钱够看多少场演唱会,够去多少次旅行?
而这一切的一切,概括起来就是两个字——祛魅。
奢侈品是符号游戏,游戏成立的前提是大家都信符号,当新一代人不再把符号当通关文牒,符号的汇率就开始贬值。
有调研显示,年轻消费者更关注个人体验和实际价值,“无图腾奢华”、极简风和高性价比平替在兴起,近半数消费者买奢侈品的第一理由是取悦自己,只有四成多还把它当身份工具。
市场没有消失,只是每一分钱都开始要求理由。

可能有朋友会觉得,爱马仕表现拉胯,是不是也有对手抢了生意的缘故在其中?
恰恰相反,这锅没法让竞争对手背,因为所有人都不好过。
LVMH三季度时装皮具业务有机下滑5%,其中中国客群需求跌了约15%。
开云集团时装皮具可比下滑3%,核心品牌Gucci收入12.91亿欧元,可比口径跌6%,直营零售跌9%,亚太区零售可比跌14%,连爱马仕皮具板块的七成都不到。
开云为了止血,前三季度净关店105家,全年目标从净关100家上调到至少125家,还明确说中国市场的调整方案需要12到24个月才能验证。
行业的更宏观的数字更冷:贝恩预测2026年全球个人奢侈品市场增速只有2%-4%,规模3650-3730亿欧元。
要知道,2010-2022年这十二年,行业年均增速在6%以上,这不是小周期的正常回调,是整个行业从高速档换到低速档。
全球奢侈品消费者规模,从2022年的约4亿人降到2025年的3.4亿,三年流失六千万,未来可能还有两三千万继续离开。
欧洲六大奢侈品集团今年以来市值合计蒸发约2510亿欧元,接近1.9万亿人民币。
LVMH掌门人阿尔诺,2024年还是福布斯榜首、身家2330亿美元,现在缩水到1166亿,排名掉到第17。
在这个背景下再看爱马仕的4.3%,你会得出一个反直觉的结论:它其实跑赢了大盘。
别人在负增长,它还在正增长,所谓“卖不动”,是相对于它自己过去“每季度双位数增长”的叙事而言的,不是相对于友商而言的。
而且这里有个关键区别:LVMH和开云的下滑,很大程度是大众奢侈品的问题,靠的是广撒网、快速上新、大logo和流量;爱马仕靠的是稀缺、工艺和时间。
一个卖“我买得起”,一个卖“你买不到”。
经济好的时候两种模式都能赚,信心不足的时候,中间层最先消失,顶层还在。
所以爱马仕还能涨,只是涨得没那么嚣张了。

回到开头那句话,冷月知道有不少看热闹的人,一看见“爱马仕卖不动”就兴奋,觉得这是消费降级,是消费主义黄昏。
但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这轮失速的本质不是大家没钱了,而是大家不想按你的规则玩了。
当一只包的二手价格不再坚挺,当配货的隐性成本被算清楚,当品牌的故事不再让你心动,它就是一个包。
你可以买,因为它好看、耐用、你喜欢;也可以不买,因为你觉得钱花在旅行、学习、健康、情绪价值上更值。
奢侈品的本质从来不是贵,而是你有选择权。
至于爱马仕,它有现金流、有工匠、有经典款、有老客户,也有足够的时间,去穿越这一轮周期。
只是那个靠“你买不到”就能让所有人疯狂的时代,正在翻页。
尽管翻页的声音不大,但坐在头排的人,确实能听得很清楚。
当一个商品的主要卖点,从“它很好”变成“你很难得到它”的时候,它的估值里就已经埋下了松动的种子。
因为难得到这件事,永远依赖别人还愿意争抢。
而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保值的资产。
今天你为稀缺疯狂,明天你为体验买单,后天你可能只是安静地背个帆布包去爬山。
不是奢侈品不行了,是“闭眼崇拜”不行了。
而这,其实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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